秋茕

荌蒾蓚:

“雷狮,你想要的是什么。”


雷狮的手就停住了,悬在半空,再也没能环住安迷修的腰。
他想,只差一点了。


只差一点就可以从背后抱住安迷修,像往常一样轻轻咬住皮肤下的动脉,吮走鲜血,就可以假装什么意外也没发生过。


可是安迷修问了,那荒谬的晚上,圆月,沙发,混乱的理智和崩塌泄洪的欲望,就不能再当做没发生过。


安迷修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上面留下的不是两个小小的牙印,而是一整块发红的吻痕。
雷狮沉默了。
如果相互利用的可靠关系变为复杂支离的仇恨,如果他跟安迷修回到初见那样你死我活。
他要怎么办呢。


“雷狮?”


安迷修叫他的名字。
他试探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企图得到彼此通透心照不宣的结果,他希望这是一场有回响的牵扯,而不是只有他深陷其中。
他转过头还想说话,却发不出其他声音。


因为雷狮没有表情。
雷狮目光森冷地盯着他,一如初见,像是对他多话的不满。
雷狮说:


“我想要你…的血,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说完他还笑了笑,一如既往。


安迷修没听出那小小的停顿。

荌蒾蓚:

“不要相信科幻电影里描绘的人工智能的爱。”




雷狮皱着眉头,头也不抬地说着,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的方块中间来回穿梭,一组又一组五彩斑斓的色块被消除,排行榜上的积分也一直在飞速增加。




“人工智能不会有爱,他们甚至没有感情和自我意识,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组代码,是程序,谎言和欺骗。”




安迷修愣了愣,良久,他好像还不死心,又张了张嘴:


“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雷狮的手指在空中微若不察地一抖,方块碰撞得稍慢,倒计时停止,屏幕上闪出game over。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来直视安迷修:


“没有,你脑子坏了吗,机器就是机器,还能变成人不成?”




安迷修想,那这算什么呢。


他的左胸腔内的能源炉又一次微微发烫,带着雷狮口中的欺骗,谎言和不存在的程序代码,带着属于人类的酸楚和属于人工智能的计算紊乱。


他看着雷狮,想张嘴解说他现在的困惑,却又有另一种既有设定以外的指令让他难以动用发声器,于是他就说不出话了,只能这样看着。




他想,这算什么呢。

荌蒾蓚:

他们不曾并肩,乐得看对方身陷死地而吝于出手相助,不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亦非志趣相投的知音。


争执注定没有结果,就雷狮的话来说,跟小孩子拌嘴一样,无聊。打斗不分上下,安迷修偶尔口出狂言,也不过是惯例威胁,以求得野兽收束自身——即使连他自己都明白,荒谬至极。


难分伯仲的人是否会惺惺相惜暂且不提,起码没有谁会在混战状态下殊死相搏,孤注一掷。




他们把彼此看得通透,彼此了解又耻于了解。




没有滋生的土壤,没有天时地利人和,畸形的萌芽永远不会见到太阳。


他们仅仅微讶于一些见面时皱眉外的欣喜,疑惑于久而不见时突兀的惘然。


十八九岁的人缺乏时间观念,现下的偶然事件常常被他们看作永远。






雷狮单独行动的次数不少,对此卡米尔劝过他几次,而雷狮收下军师日常的叮嘱,而后一犯再犯。久而久之,卡米尔习以为常,再遇到这种情况,就只淡定说一句路上小心了。


而此时雷狮又是自作主张,孤身一人进入山洞探路。


他正四处张望的片刻,倏忽后颈抵上硬物,他不避不躲,倒是很乐意看看是谁有这么大胆子偷袭。




等回过头看见那个人,他才开始惊讶了。


那个人眼神坚定,拿剑的手还发虚,浑身伤口还在滴血,明明是该狼狈的,却是十成十睥睨的样子——除了安迷修还有谁。


于是他好心地一指:“你的肚子在飙血哦?”


安迷修咧嘴笑了:“废话,我当然知道。”




安迷修在雷狮面前总是这么呛人,像吃了某个星球的特产辣酱。雷狮刚开始抢掠的时候把它作为战利品尝过,然后果断抛弃了他的皇家素养,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骂人。


此时吃了辣酱一样的安迷修按住腹部飙血部位,把剑横挡在身前。


他当然知道处境对自己不利,一把没有元力支持的剑形同废铁,何况是在雷狮面前。




好在雷狮没有当场发难,即使他不知道原因。——安迷修可不信雷狮还有讲求公平竞赛不乘人之危的美德,这话说出来第一个笑场的不是雷狮就是他自己。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安迷修深吸一口气,认为自己大限将至,他索性稳声开口:“是在等海盗团的人吗?真是稳妥。”


雷狮饶有兴致的一挑眉:“你是这么想的?”


安迷修还真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你不会。”


他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偏偏一点示弱的意思都没有。雷狮完全不怀疑安迷修会在他动手之前就自行了断,以求积分不被他白白捡去,“便宜了恶党”。




雷狮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还没有动手,他只是有点烦躁,甚至是迟疑。


就这么一点迟疑,对他来说就是最坏的结果了。


但雷狮从来不会回避最坏的结果。


于是他索性放任坏的向更坏的方向发展,像放任虫蛀的苹果慢慢腐烂。




他伸手,准之又准地掐住安迷修的双颊。后者的反映已经开始迟钝,以至于咬舌自尽的企图被掐灭在萌芽阶段。


可雷狮没有像安迷修想象的那样立即动手,永除后患。






他只是轻啧一声,用命令的口吻说:




“别干傻事,跟我走。”

荌蒾蓚:

雷狮有一万个理由,安迷修有一万个借口,这些字句组合成他们相安无事的一次次交手,无一涉及动情。


安迷修有一个强大而孤独的身影,有两把名字纷繁复杂,几乎要冒出七彩泡泡的剑,一半是火焰,一半如冰凝。
这样的形象太容易惹人注意,即使接触算不上太多,雷狮也很难把他忘掉。


何况接触已经不少了。


他们碰面的时候总是固定态势,雷狮笑得开心,安迷修眉头拧得死紧。
状似差距明显,实际不然,即使是雷狮,也常会为安迷修头疼。


“安迷修又来捣乱了。”


这是帕洛斯的声音,无奈又咬牙切齿,失望又恼恨交加。情绪真切,雷狮差点就要信了。


差点的意思就是完全没信。


“大哥,是安迷修。”


卡米尔的声音总没什么起伏,但此时确实有那么两分严肃,比平时更为严肃。准确又简短地汇报最佳方案,或是点出关键问题。


能让卡米尔提起十二分严肃来对待的人屈指可数,安迷修算一个。


而佩利遇到安迷修则会非常吵,比方说现在。


以往口口声声说要讨伐他们的正义使者护在两个参赛者身前,那两个杂鱼的脸在雷狮眼里已经画上了鲜红的叉号。
安迷修还在轻声说着什么,听不分明,但雷狮压根不准备去听——不用听都知道,肯定又是些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们之类的悲壮遗言。


自寻死路而已。


莽撞的佩利不用说,看热闹的的帕洛斯自然乐得煽风点火,但卡米尔并不在他们其中。
一贯冷静的小军师对事不对人,准确分析利弊,指出不宜交战。


于是雷狮走了,走前还向安迷修投去戏谑的一瞥,像是嘲笑他难得的狼狈样。


安迷修刚松了口气的样子落在他眼底,看见他的眼神,那目光顷刻又凌厉起来,朝此方狠狠一瞪。


雷狮念及在手下面前的威严,勉强止住了笑声。

荌蒾蓚:

安迷修不讨厌雷狮,在某种情况下。


雷狮不讨厌安迷修,从任何角度说。




他们的认识过程简单枯燥,剧情乏味,结果无聊,展示给外人的关系更是有限,旁人觉得他们关系不佳,了解却也就仅限于此。


当然,这个不佳也就是普通程度的对手关系而已,相较大赛前二碰撞的火花,这两个低调有余高调不足的排行榜前位关系暧昧,更像是夜里一闪而过的火柴般的亮点,晦暗不明。


凹凸大赛没有永远的朋友,比起随时可能背叛通敌的朋友,也许对手才是个恰到好处的安全关系。




彼时雷狮又没打招呼,把海盗团的人撂在一边,飘飘然走到安迷修背后。在安全距离缩小前就率先用声音暴露了方位。


安迷修貌似警惕——却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警惕,只是稍作交谈得到没有动手意愿的答复,就坦然把后背留给了食肉动物。


该说是对实力太过自信,还是另有防备?是洞察比赛规则,或者还有更多原因?


雷狮更愿意把这种行为归结为缺心眼。




大厅里有迟迟入场的新人和不入眼的魔兽正在打缠,乏味之极。两个人各持己见,针锋相对,貌似是认真争执,实则不是。


安迷修看着场内,雷狮看着安迷修。其实两者谁对雷狮更有吸引力,一目了然。


雷狮唯一没有算到的是,安迷修的余光也不时逗留在他身上,飞鸿掠过一样,快到不可思议,就算敏锐如他都没有察觉。




道不相近,却是同怀异心。

荌蒾蓚:

安迷修十九岁的时候,遇见了八岁的雷狮。




安迷修想这算什么事儿,是不是老天爷看不惯雷狮,所以让他来一场惊险刺激的时空之旅,要他把万恶之源掐死在摇篮里。


他一边想,一边把手上扑克丢了,跟侍卫们打个招呼道声抱歉,转头说好好好,哥哥这就教你用剑。


八岁的雷狮倒是缠人,看着也比十八岁顺眼,婴儿肥的脸,眼角微微往上挑,说话没怎么变风格,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蛮不讲理,跟十八岁时候也差得不多,除了称呼。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雷狮叫他的时候一口一个安迷修哥哥,叫得安迷修又想笑,又想哭。


希望十八岁的雷狮能失忆,不然再见面估摸着会被追杀吧。


好吧,八岁的雷狮还很无辜,安迷修下不了手。




他一边收拾起小心思,一边低声哄诱般给他详细拆了剑招:




“看好了,把手腕往下压一下…放松,不要僵着。”




他的手掌按在雷狮细手腕上,这还是个少年的手腕,白白净净,没受过什么伤。


他陡然想起十八岁的雷狮,那双手上满是茧子,修长是修长,只是粗糙,简直像是个木匠,不知道这些年生他都经历过什么。


这么想着,他心里有一点点软肉被戳了戳,他一边骂自己不争气,一边握实了雷狮手背。


雷狮就轻轻掀起了眼皮,嗓音还是少年人常有的童音,偏偏要持着一股子老气横秋的腔调,他说:




“安迷修哥哥。”




安迷修从走神中惊醒过来,露出个惯常的笑容:




“怎么了?”




雷狮就一本正经地说:




“你嫁给我好不好?”




安迷修一个哆嗦,怎么回事,现在的小孩儿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看十八岁时候的雷狮性取向也不像有什么问题啊。


然而此时小雷狮一双眼定定跟他对视,一点敷衍的意思都没有,他就没说得出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不要乱说话。


小雷狮看他僵了半天没回话,不满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安迷修心里那点软肉又开始跳,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笑说:




“好啊,不过你还小,等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嫁给你。”




这当然还是敷衍,安迷修没放在心上。


后来他亲眼看着雷狮长大,看着他逃出雷王星,在飞船上隔着一面玻璃跟安迷修大声说着什么,呼出的白气在舷窗上起雾,把口型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猜不到雷狮在说什么,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他从临时宿处起身,原来是一场长梦。




安迷修抬起头还有点晕,眼前陡然出现了雷狮的影子,他把眼角揉了又揉,这个幻影一样的人却没消失。


后者扛着雷神之锤,漫不经心地垂眼看他,以至于安迷修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又一场长梦。






十九岁的安迷修遇见了十八岁的雷狮。




十八岁的雷狮挑了挑眉头,跟十九岁的安迷修说:




“安迷修哥哥,”




这个称呼让安迷修一个激灵,他瞳孔猛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雷狮,而雷狮语气轻佻又随意,除了声音,简直跟梦里的语调一模一样。


刺激的还在后头,他看见雷狮张嘴,一字一句,这下看得清,也听得清了。




他说:




“我十八岁了,你该嫁给我了。”

荌蒾蓚:

@木木木木 这次想着,写成一个系列,拆成一个一个段子,到底擅长段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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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十八岁,安迷修三十三岁。


他们隔着十五年的山头对望一眼,安迷修试着躲开,却躲不了。
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
“你过来吧。”


那座山就轰然崩塌,仿佛从未存在过。


安迷修是找了很多理由的,关于他们不能在一起。
其中最着重强调的一点就是年龄。他自认为保养得不错,但三十三岁的身体怎么也没有十八岁的时候耐得住折腾。
他告诉自己说,你已经这么大了,不要耽误雷狮了,他还年轻,还有很多选择。
他告诉自己说,成熟一点,不要任性,你没有任性的资格。
然后雷狮就出现在他脑子里,对着这样那样的理由笑了笑,说:


“你放屁。”


安迷修心里的小鹿叹了口气,蹬了蹬后腿说,你看好了啊,就撞这一次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得了,你赢了,我输了,我爱你行了吧。

荌蒾蓚:

如果非要形容现在安迷修的状况,那应该是——


糟糕透了。




汗水顺着他鬓角往下淌,空气里甜腻的味道并不属于其他人,而是他自己。那种带有命运必然性的味道在分化后曾经一度让他对自己感到无可奈何,后来才慢慢接受这无法否认的事实。


然而现在,这不合时宜的发情期又一次对他的神智,乃至于身体都造成影响。


骚动不安的温度,Omega信息素的味道。


他咬了咬舌尖保持清醒,试图摸索裤袋里的抑制剂,却在触摸到包装盒上的凸起时感到心惊。


并不是常用的,正规的抑制剂,而是市面上没有的禁药,他只在进行药物研究的时候接触过。这种会对Omega生育功能产生不可逆伤害的禁药百害无一利,只有一个莫大的好处,见效够快。


他抬起头,吞咽一口唾沫,刚打算支撑着先回到宿处,却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瞧我发现了什么——”




安迷修的瞳孔缩紧,这个声音辨识度太高,再过一百年他都不会认错。


而雷狮笑着,毫无顾忌地散发着自己Alpha的信息素,暴虐地把整个地盘划为他有,摧枯拉朽地冲击角落里Omega的神智。




雷狮是从背后抱住安迷修的。


他的手从安迷修衬衫下摆伸进去,肆意抚摸着光洁肌肤,指节又加大力度,在其腹部和胸前又捏又掐,留下或红或青的痕迹。


而安迷修仰起头不自觉呜咽着,双手攀附在粗糙墙壁上,脖颈划出好看的弧度,像垂死的天鹅。


粗糙舌面在安迷修的后颈来回打转,犬齿戏弄着腺体外薄薄皮肤。




就在雷狮想要咬破腺体,进行标记的时候,安迷修动了。




安迷修双腿往内猛收,制住雷狮身形,而后压住双肩,一个后仰摔。手肘再狠狠往他脸上砸,带着破风的劲道,简直要置人于死地。


上一秒还称得上柔情脉脉,这一秒就是你死我活。


雷狮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他脊背随着闷哼一蜷,而后侧头险险躲过要害,一个翻滚起身,还有余力拍拍膝上的尘。


按理说一个发情期的Omega,绝对不会有这种行动力。雷狮挑着眉头还在疑惑,安迷修已经哑着嗓子,发出低沉警告:




“别想着标记我,雷狮,看清楚我是谁。”




雷狮这才看清楚,安迷修的手心握着一个小型针筒,药液已经推到底了。




安迷修咬紧后槽牙拔出手腕针头,针管脱手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禁药的效力所传不虚,他感到力气从脚底慢慢升上来,于是站直了脊梁,拔出腰间的剑,剑尖直指雷狮鼻尖。


他身形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说:






“我,安迷修,最后的骑士。”

荌蒾蓚:

“真配合啊,该叫你一声乖孩子吗?”


雷狮趴伏在安迷修腿间,随口这么问。


安迷修仰躺在床上,闻言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口水呛到,咳了好一阵,才抬手勾住雷狮脖子,语气近乎咬牙切齿:


“明明是个小鬼,还真说得出口。”


雷狮笑了笑,没回话。


等到事做完,安迷修从一片高潮的余韵里回过神,掀起眼皮看雷狮,突然哑着嗓子,有学有样地开口:


“很卖力啊,该叫你一声乖孩子吗?”


雷狮就又笑,闷闷地笑了好一阵,这才又凑上前,伏在他脸侧耳语:


“我更愿意当坏孩子哦?”

荌蒾蓚:

雷狮听见草丛里有响动,他停下步子,径直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


他拨开齐人高的野草,不由吹了声口哨。


一只落单的野兔,脸上粘连着带血的耳朵皮毛,眼神偏偏锐利得很。
那双眸子还不是红色,是湖绿的,青翠的颜色,生机盎然的颜色,玉脉里掘出来,未打磨的翡翠原石的颜色。


他上下打量着这只兔子,良久,才低低笑出声来。


卡米尔在远处问:
“大哥,草丛里有什么?”


安迷修就警觉地往后缩去,他本来腹部和脸上就有被撕咬的伤口,失血过多,暂时没法动弹,如今只能双腿蹬地,倾身向前。
他手指攥紧草根,咬实了牙,等待被肉食动物分食前的反扑。


“什么也没有。”
雷狮却看着安迷修,用笃定的语气这么说,只留给后者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草丛里,什么也没有。”


最好的猎物,当然要留着——慢慢享用。